春雨绵绵，连着下了十来天雨，这个滨海城市整天云遮雾绕，灰压压的天空挂满了水晶珠帘，连百毒不侵的钢筋水泥都被水汽泡得软了筋骨，仿佛随手一捏，就像泥人似的，随你摆布出任何形状。　　　　麦青一边小心地躲避路上形形色色的水坑，一边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一周来的老话题：“……我们先听听他怎么说，好吗？我答应你，如果最后你真的不喜欢，我们就不接这份工作。”　　　　与其说游来对拍摄全然陌生的商业爱情片有兴趣，不如说她觉得麦青复读机上身的这份游说自己的不懈努力更加值得尊重。　　　　红灯变绿灯，车阵开始移动，麦青踩下油门，抽空转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人安静得好诡异。但疑惑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眼下她的脑子里除了说服游来接戏之外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游来，游导演。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同甘共苦的份上，小的只求你一件事……”麦青哀求道：　　“到了那，不管对方提什么要求，你切记不要一口回绝……都交给我，我来跟他们谈。”　　　　游来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出门时的大雨到这时变作了毛毛细雨，游来降低车窗，风雨夹带着淡淡的咸味，打在她瓷白的脸上。　　　　麦青被寒风吹得一哆嗦，呼吸间充斥着淡海的腥气，她来自内陆大省，本就闻不惯海洋的气味。　　　　于是万分嫌弃地催促搭档：“关上关上，当心冻感冒了。”　　　　游来却笑道：“冻点好，脑子不会发热。”　　　　游未向人介绍妹妹和麦青：“这是游来，这是麦青。”话很简单，似乎很笃定被介绍的人一定知道她们的身份。　　　　麦青笑得很开心，游来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此时他们一群人正处于一间中型会议室里，人们聚集在开阔的圆形办公桌旁，每人各占一角，无谓上下。　　　　这是游未喜欢搞的一套标榜人人平等的策略，游来从来都看不上，她深刻觉得这不过是游未收买人心的小伎俩。　　　　游未旁边的中年男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游来，然后问游未：“这就是你的导演妹妹？”　　　　游未淡淡回答：“别这么说，游导不喜欢被人称作我妹妹。”　　　　游来听了暗自皱眉，麦青本来正跟其他几位工作人员套近乎，一看苗头不对，急忙岔开话题：“王总看过我们游导的电影吗？”　　　　中年男人摆摆手：“哪儿啊，我们这种人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哪能跟你们小年轻比……”　　　　麦青一听来劲了，可不就怕你是个识货的。“不瞒您说，我们游导从前只拍过电影，电视剧还是头一次接触，这要不是游总亲自来请她，我都不敢保证她肯不肯接拍偶像剧呢。”　　　　“哦，还有这回事？”王姓商人笑看游来，问的问题却刁钻：“游导演只专门拍电影，是看不上拍电视剧吗？”　　　　麦青瞬间一愣，她大概没想到她不放在眼里的土老板，不仅不中她的套路，反而将了她们一军。　　游来自踏进这里，一直遵照麦青的嘱托，不肯轻易开口。可这次对方的炮火已经轰到家门口了，　　她再不回答就说不过去了。　　　　“电影和电视剧都是艺术的表达方式，并没有高低之分，也就没所谓看不上之说。只是我对电影更感兴趣些，再者，这几年也没碰到拍电视剧的机会。”她看着姓王的直截了当道：“不知道我这个答案，王总还满意吗？”　　　　王总哈哈笑了一阵，对游未道：“你这个妹妹蛮有意思。”　　　　游未之前一直作壁上观，这时听闻才简单回一句：“她从小就有主见，家里父母都轻易不敢做她的主。”　　　　游来不想听他们讨论自己的私事，飞快接道：“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两位真有意向请我来做这部戏的导演，那我先说下我的条件，如果你们觉得没问题，我们再接着谈正事，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王总欣慰道：“游导演真是快人快语，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有什么要求，你请说。”　　　　对方这么爽快，游来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于是认真说道：“因这剧本是小说改编，所以我先看了小说再看剧本……”她轻轻摇头：“小说算三流的话，这剧本连末流都算不上。”　　　　此话一出，对面一圈人都沉默了，麦青脸色难看地暗扯游来衣角，游来不管，继续说：“原著写男主年少轻狂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却把罪责推到无辜的女主身上，导致花季少女人生就此毁灭；而剧本却改成男女主相亲相爱，因为家庭贫富差异不得已分离……”她讽刺地笑：“这也叫改编？剧本跟原著有一点关系吗？我真不明白，既然要全部推翻了重写，何必又浪费钱买人家的版权呢？”　　　　在座的华星剧本部总监黑脸冷笑：“游导演果然是拍电影的大导演，水平就是比常人高，我们全部门十几个员工，加起来都比不上您一个人的眼光。”　　　　游来没吭声，游未沉声问道：“那依你之见，这个剧本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游来笑一笑：“如果贵公司连这一点点真实的批评都听不得，那我们还是趁早算了。”　　　　王总盯着游来看了一会儿，这次他的眼神特别严肃，像在努力思考她的话。　　　　游未扫了那群下属一眼，对游来轻道：“话说一半没有这个道理，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至于你的话对不对，等过后再讨论。”　　　　游来随手翻开剧本，笑道：“我对现在国内流行什么样的偶像剧实在不大清楚，但我记得很清楚的是，上学的时候，女孩们爱看的台湾偶像剧，最流行的好像就是灰姑娘的故事……”她边笑边翻看着剧本：“我没记错的话，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林总监：“怎么能过了十几年，我们的剧本居然还是一模一样……”　　　　林总监深吸口气，强笑道：“经典剧本就是这样，拍了又拍，观众还是看不腻，有什么办法呢？”　　　　麦青笑着附和：“这倒是，其实爱情偶像剧嘛，重点还是在谈恋爱，以什么形式包装还是其次……不过嘛……”她话锋一转，“作为观众来说，也很希望在观看经典的同时能有更多新鲜的故事呈现，那是最好了。”　　　　林总监彻底笑不出来了，但她身边的年轻姑娘还不肯认输。“新鲜的故事当然好，可谁能保证观众一定会买账？”　　　　游来笑：“人最是贪鲜，为什么国人现在都喜欢看外国电视剧，难道不是因为美英日韩这些国家的影视业从不间断地推陈出新，致力于为观众打造花样繁多，种类多样的行业生态以供他们选择吗？”　　　　那姑娘还想继续争：“可国内毕竟不同于国外，我们的环境更不容许编剧做超乎规则之外的想象和描述。”　　　　游来摇头：“这不是理由，我们确实被圈在红线内，但有限制并不应该成为创作者固步自封的借口，怎么在红线内做到极限才是我们要最先思考的一个问题。”　　　　“但是……”　　　　剧本部门的工作人员想最后一搏，却被化身隐形人半天的王总打断：“不用再说了，在剧本的问题上，我同意游导演的意见，游总你认为呢？”　　　　游未放下撑着脸的左手，默默想了片刻，一抬头看见底下一干员工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他不由挑了下眉，继而平静而缓慢地说：“这个问题……我也觉得游导演方面说得更有道理，我赞同她的观点。”他顿一顿，对林总监说：“以后剧本就由游导负责，你们全力配合她完成。”　　　　几个剧本部门的员工一时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啦。　　　　游来挑眉看了看自家大哥，这么好说话，可真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　　　　王总笑着说：“痛快，没想到大家的观念这么一致，那我们不如趁着这股劲，接着把演员的问题也一并定下了？”　　　　游来勾了勾嘴角：“这恐怕不成，王总。”　　　　中年商人笑眯眯地看向她，“游导演对这事也有不同意见？”　　　　游来淡淡道：“我的经验，等剧本确认下来后再选演员可能会更合适些。”　　　　王总笑容不变，只是话却转了方向：“这都是小问题，演员嘛，会根据剧本演戏就成了，哪有说剧本一变，演员就演不了戏的道理？”　　　　游来坚持立场：“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在剧本都没有情况下，我们又该根据什么标准来选择演员？”　　　　王总道：“游导这句话说得就不像个专业人士了。连我这种门外汉都知道，这年头拍戏最重要的一件事当然是请最红的明星来出演，只要能请到他们，广告商、电视台还不是自动送上门来。”　　　　游来嗤地一声笑，讥讽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麦青抢先抓住她手，与此同时，游未开口道：“王总，你看这样好不好，演员这事，我们先缓一缓，给她们一个星期，等新剧本一出来，我即刻通知你，下周的今天，还是在这里，到时候大家一起敲定演员人选，你看怎么样？”　　　　王姓商人蹙眉沉思良久，见游未老神在在，游来面无表情，终于暂时按捺下不甘，默默点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