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胖又萌的熊本熊玩偶笨拙地走在商场的人流中，偶尔会引起大人小孩的侧目。熊本熊摇摇晃晃地走到商场的一条偏僻过道，动了几下，接着它的“脑袋”被人拿了下来。玩偶的服装下，露出一张好看的女孩的脸。　　　　乔依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在玩偶服装里面都快要被闷坏了。因为里面又闷又热，她的整张脸都红红的。　　　　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乔依然费力地脱下玩偶服装。把服装和头套还回去的时候，负责人转给她八十块钱。　　　　这份临时工是她在一个微信群里找的。　　　　乔依然加了好几个这样的微信群，里面都是做这种临时活计的人，以及一些中介。一般都是些派发传单、超市促销、扮卡通人物之类的活计。都是临时性质的，工资日结。不过有时候运气不好碰上某些没品的，几十块钱可以拖上半个月。　　　　乔依然今天还算好运，对方付账很及时，还问她下午有没有空。因为生意不错，老板临时决定开业活动时间延长半天。　　　　乔依拒绝了，因为她下午要去试镜。　　　　是的，乔依然是个演员。　　　　她在演艺圈混了两年，但是连18线都还算不上，演过的最露脸的角色也不过是某不出名宫廷剧里面公主的奶娘的丫鬟，那就是个背景墙，从头到尾台词只有两句。　　　　出了商场，乔依然往对面街边的24小时便利店走去。进去买了一个肉包子，一瓶纯净水，她在店里靠玻璃墙的四方形小桌边坐了下来。　　　　便利店里的包子是冰冻的半成品热加工而成的，肉馅是绞肉机搅出来的，没有嚼劲，面粉也是软趴趴的，一点不香。乔依然没滋没味地吃着。不过对于这个她是不介意的，吃饭对她而言，重要的不是好吃，而是为了生存。　　　　乔依然举着包子一边吃一边看着手机支付软件里自己的账户余额，脑子里盘算着在老家的妈妈的医药费、弟弟的学费、自己的房租、水电费……　　　　算着算着，她秀气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嘴巴被包子塞得鼓鼓的。　　　　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站着的便利店店员小哥已经心不在焉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了，心里琢磨着这么可爱的姑娘，要不要上去搭个讪什么的。　　　　这边，乔依然关掉手机支付软件，看了眼时间。　　　　啊，再不走可能会错过公交车了。　　　　这趟公交车从郊区开往市区，一小时一班，一向都非常准时。　　　　乔依然三两口将包子塞进嘴里吞下，然后猛灌几口水，背起双肩包一阵风一样飞了出去。　　　　她身后刚刚鼓起勇气想搭讪但没来得及开口的小哥叹了口气。　　　　乔依然快步往公交车站走，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心想应该能赶上吧。等到远远地看见公交车站牌的时候，乔依然呼出一口气，看来能赶上了，她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一些。　　　　这时，一辆公交车驶向公交站牌，乔依然连忙往前走快走两步，发现前面那辆不正是她要上的车吗？　　　　此时，公车在站牌边稳稳地停下了。　　　　乔依然着急起来，连忙拔腿往前跑去。　　　　如果错过这趟车，打的的话费用要五十块左右，够她吃十几天的午饭了。　　　　乔依然边跑边喊“停一下”，然而公车司机并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公车缓慢开动起来。　　　　乔依然忙快跑过去拦车，因为没注意左右行车，等她发现旁边的车子快速向她撞过来的时候，已经懵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子迎面向她冲过来，她一动也没有动。　　　　电光火石间，只见车子在距离她还有一米的时候迅速打横，冲进了旁边的绿化隔离带。　　　　劫后余生，乔依然腿软。　　　　定下心神，她回头，公车早已开走，那辆因为她而开进绿化带的车子急刹停下。　　　　——　　　　“怎么回事？”　　　　车内，陆谨言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悦。　　　　就在刚才，司机把车子打横开进隔离带后急刹车，坐在后座上的他虽然有安全带的保护，但依旧因为惯性往前倾了一瞬，紧接着被安全带拽了回来。　　　　“老板，刚一小姑娘突然跑过来，差点撞上。”司机有点委屈，这可不是他的错，都是小姑娘在马路上乱窜。　　　　陆谨言闻言朝车窗外瞥一眼，透过黑色车窗玻璃，见不远处路边站着一个小姑娘。因为距离原因和他的不走心，她的容貌映在他眼里就有些模糊。　　　　陆谨言抬起手腕，黑色挺括西装外套的袖口因为他手肘的弯曲而往上收，露出质地考究白衬衫袖口上的精致袖扣，然后是手腕上的手表。　　　　他看了眼时间，吩咐司机：“下去看看。”　　　　——　　　　乔依然看见从黑色车子的驾驶座上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向她走过来：“姑娘，你走路不看路的吗？”　　　　“对不起。”乔依然赶忙道歉。　　　　“是你的全责，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你说说怎么解决吧？”　　　　乔依然知道是自己的责任，不过她怕被坑，就说：“那叫交警吧。”　　　　中年男人没说什么，转头像是要往回走。　　　　乔依然忍不住问：“那个，师傅，你这车贵吗？这样修一下要多少钱啊？”　　　　对方看向她，眼神里竟然有些同情，他说：“你惨了，我这辆可是宾利。”　　　　乔依然差点再次软倒在地，虽然她不懂车，但好歹也听说过宾利是豪车，这样修一下得要多少钱啊？　　　　仿佛知她所想，对方开始计算起来：“保险杠坏了，有没有别的内伤还不清楚，我估计怎么的也得三十万起步吧。”　　　　一瞬间，乔依然感到天旋地转。　　　　三十万啊……　　　　不要说三十万了，就算是三千块她也拿不出来，把她卖了也不值这个钱啊。　　　　乔依然尽力稳住自己的身体，这一刻她无比希望刚才只是这个中年男人在吓唬她而已。　　　　她决定一切等交警来了再说。　　　　对面的男人已经在打电话叫交警了。　　　　——　　　　司机刚挂了交警的电话，就接到了陆谨言的来电。他没接，而是快走几步到车边。　　　　车窗下降了一些，司机对陆谨言说：“老板，交警过来可能还有一会儿。”　　　　陆谨言：“离会议开始还有20分钟。”　　　　“那怎么办？”司机想了想，说，“要不然我在这儿等着，老板你自己打的过去吧。”　　　　陆谨言皱眉，开什么玩笑？让他打的？出租车上的汽油味一定会熏得他头晕。　　　　他想了想，吩咐道：“这边别管了。”　　　　阳光因为云层的飘动穿过开着的车窗缝晒在陆谨言脸上，他于是将车窗关了。　　　　司机对着关上的黑色单向贴膜玻璃愣了两秒。　　　　行，你说算了就算了，谁叫你是老板呢。几十万不要就不要呗，反正你有的是钱。我替老板省什么钱！　　　　司机绕过车头，手搭上车门把手，准备进驾驶座。不料那小姑娘跑过来，忐忑地问他：“师傅，请问交警说过来要多久啊？”　　　　“算了，不用你赔了。”　　　　“哎……”乔依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已经上车，快速发车驶离。　　　　等车子开走，乔依然才想明白，她这是遇上好人了，居然不用她赔偿了？　　　　心中高兴了一阵，忽然想到，她好像没有跟对方说谢谢。　　　　——　　　　虽然肉痛，乔依然还是打的去了目的地。　　　　这是一家叫“Wind”的酒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B市很多剧组都会在这里找演员试镜。酒店楼下的墙上贴着许多剧组的招聘启示。　　　　这些招聘，有真的，也有假的。这里的人员也是鱼龙混杂。　　　　两年前，乔依然家里欠下巨额债务，靠打工赚钱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还清，况且家里还缺钱用。她觉得最快的赚钱方法就是当明星，于是只身来到B市。　　　　刚开始，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的，她也没少被人骗，不过幸好没有吃大亏。现在，虽然她依旧混不好，不过好歹也算有了一些经验。　　　　乔依然敲开了6楼的一间房间。给她开门的是一个光头男人。　　　　“刘导，昨天你们剧组给我发短信说让我今天下午两点半过来试镜。”乔依然将脑袋凑在门边对着门里面说话。　　　　“对对对，依然是吧，进来吧。”光头男人给她让门。　　　　乔依然进了门，才发现房间里并没有别的人，心中不由警惕了几分。　　　　“依然啊，”刘导在她身后合上门，走过来，一屁股坐到床上，拍拍旁边的床单，“过来坐。”　　　　“不用了，导演我站着就行。”乔依然摆手。　　　　“瞧你，还信不过我吗？”刘导自来熟地说。　　　　乔依然尴尬，忙转开话题：“那个，刘导，你们这次拍的是什么戏啊，能给我讲一下吗？有适合我的角色吗？”　　　　“我们这次是青春校园剧，你这样的小姑娘演高中生正合适，我给你看看剧本啊。”刘导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终于从屁股底下找到一本A4纸装订本，塞到乔依然手里。　　　　趁乔依然认真看剧本的功夫，刘导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坐在床上。乔依然无法，只得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看剧本。　　　　这一行就是这样，水至清则无鱼，如果一点点都不能忍受，那肯定是混不下去的。　　　　确切地说，乔依然一直都没怎么混上去过，她总是坚守底线，因此任何机会都抓不住。　　　　刘导借着拍她肩膀的机会，在她肩上隔着衣服摸了摸，乔依然不动声色地又往旁边挪了挪。　　　　“说起来，我们这个剧女二号的角色，非常适合你啊。”刘导笑眯眯地说话，一张圆圆的胖脸油光水滑的。　　　　果然，下一秒，乔依然抬头，眼睛都亮了：“真的吗？女二号还没定吗？”　　　　乔依然知道，很多时候，女一女二这样的重要角色，都是投资方的人，是不需要到这种地方来试镜的。　　　　“是啊。”刘导的手在乔依然的腿上碰了一下，突兀地转变话题，“依然你有男朋友了吗？”　　　　乔依然的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刘导的反方向倾斜，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离这个油腻的光头男人越远越好。　　　　“有啊，他是B市人呢，以前是当兵的。”以往很多次，乔依然就是靠这套谎话保住了自己。不管对方信不信，至少在想要欺负她之前，也会先掂量掂量。　　　　刘导见乔依然说话神情很认真的样子，也不由信了几分。　　　　“我们这部戏啊，男一号是由那谁谁谁来演的呢。”他说了一个当红流量小生的名字，继续诱惑乔依然，“要我说我们这剧一定能火！”　　　　乔依然的剧本也看得差不多了，想要站起来：“导演，我觉得这女二的角色我能演，要不然我们现在试镜吧？”　　　　“先别急，你再看看。”刘导压着乔依然的肩膀又让她坐了下去。　　　　“依然啊，这女二号的角色想要的人可是太多了……”刘导意有所指地说。　　　　“导演，我会努力的，如果你们觉得我可以的话我……”　　　　刘导打算乔依然的话：“这女人要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漂亮女人更要把自己的漂亮利用起来……你懂吧？”　　　　乔依然懂，但她装作不懂：“导演，我知道，我也没有别的优势，就是长得不难看而已。但我会努力的，而且我对片酬的要求不高的。”　　　　“谦虚了啊。”　　　　“我……”乔依然正想说话，刘导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接起来，跟电话里的人交谈起来，忽然抬眼，才发现乔依然还在，于是捂住听筒跟乔依然说：“你先去外面转转，过一会儿再来。”　　　　乔依然走到外面，站了十分钟也没见刘导叫她，于是去别的房间碰碰运气。每间房间外面都贴着剧组的信息，一间一间敲开房门，大多数房间里的人都对她没兴趣。本来有一个年轻的副导演看中她，但是后来导演把她否了。她甚至听见导演跟副导说：“太丑的不行，太漂亮的也不能要，懂吗？”　　　　这位年轻的副导可能是刚入行不久，甚至还傻傻地问：“为什么呀？”　　　　“抢主角风头。”　　　　最后，乔依然又回到了刘导的房间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房门被打开了，虚掩着。　　　　刘导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来：“那小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可爱，跟小奶猫似的，挠得我心里痒痒的。”　　　　“什么啥感觉？还没睡上呢。”　　　　“什么我不行？人不上套啊。”　　　　“她这样不识抬举的，混一辈子也红不了，哈哈哈。”　　　　门外，乔依然静静地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眼眶。过了一会儿，她转身，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酒店。　　　　回到住处，乔依然用钥匙开门，看见合租室友李丽丽正在阳台上晒衣服。　　　　李丽丽听到动静，从窄小的阳台上走过来，跟乔依然说：“依然，你的衣服都干了，我帮你收了啊。”　　　　阳台小，能晒的衣服不多，所以李丽丽经常“帮”乔依然收衣服。　　　　当初以不高的价格租到这套带小阳台能晒衣服的小两居，乔依然的心里是很满足的。　　　　当下，乔依然也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与室友闹不愉快，于是便笑一下，说：“谢谢你啊，丽丽。”　　　　李丽丽也笑一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皱了下眉头，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乔依然：“依然，你最近有没有丢衣服啊？”　　　　“衣服？”乔依然一时有些疑惑不解。　　　　“就是晒在外面的衣服呀，你有没有丢衣服？”　　　　乔依然想起来来了：“最近是丢了两件，可能是最近刮风，把衣服刮走了，等我有时间买几个牢一点的衣架。”　　　　李丽丽问：“你丢的是不是内衣？”　　　　乔依然有些不好意思承认，她丢的的确是内衣。　　　　没想到李丽丽却直接说了出来：“我丢了一件文胸一条内裤呢。你是不是也丢了内衣？”　　　　“呃，”乔依然点头，“是的。”　　　　“咦，好恶心啊，附近一定有一个变态男人，内衣贼，我不要住这儿了。”李丽丽口中满是厌恶。　　　　这一片是郊区回迁房，本地人但凡有点钱的，拿了房子也不愿意住这里，离市区远，周边配套设施不完善。住回迁房的很多人没有交物业费的概念，物业收不到钱，就不干活，保安亭形同虚设，公共卫生也没人打扫，这样环境更差了。　　　　于是久而久之，分到房子的本地人都选择把房子随便简单装修一下，搞一点便宜的家具电器就租出去。于是，这一带就成了群租房区，人员密集、鱼龙混杂。　　　　这种环境，自然是什么人都有了。　　　　“你要搬出去住吗？”乔依然问。　　　　李丽丽闻言却泄了气，无奈地一挥手：“我也就是说说嘛，我要是搬出去的话，就很难找到这样的房子了。”　　　　李丽丽这话说得没错，这一片虽然环境不好，但是一千块的价位，在B市她还想租哪里去呢？她又不是没见过那些肮脏逼仄、通风不良、满是安全隐患的地下室、隔断间。　　　　况且这房子虽然是租来的，装修很敷衍，家具电器也不好，但乔依然是个爱干净的姑娘，把里里外外收拾得井井有条，连最难收拾的厨房、卫生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审美恶劣的便宜茶几被铺上印花桌布就变得富有文艺气息，十块钱便宜的遮光帘被换成一百多块钱带花草小图案的淡绿色布帘，整个客厅马上就大变样了，居然有了家的感觉。　　　　况且乔依然还很会做饭，李丽丽每次嘴馋什么，就买什么回来让乔依然做，比在外面吃便宜健康得多。　　　　所以，李丽丽说要搬出去住，真的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总之，在她还没红，没赚到足够的钱之前，是不可能搬出去的。　　　　是的，李丽丽也是个排不上十八线却怀揣着明星梦的姑娘。　　　　乔依然做饭，李丽丽象征性地过来帮忙。她从老家坐绿皮长途火车过来，一个人在大城市的的娱乐圈闯荡，内心也是很寂寞孤苦的，她一边摘菜一边跟乔依然唠嗑：“依然，有没有什么导演之类的想潜你啊？”　　　　乔依然原本麻利地切着土豆丝的手顿了顿，她有点放不开，不好意思谈论这个话题，就打哈哈：“没，没吧。”　　　　“切，我才不信呢，你那么漂亮。”李丽丽翻了个白眼，“想潜我的都有很多。”　　　　李丽丽的豪放画风开始了，乔依然继续切土豆丝。　　　　“我跟你说，那些个十八线小导演副导演什么的要是想潜你，你可千万别答应啊，都是骗人的，他们根本没那个能耐，自己都还混不上饭吃呢。”　　　　乔依然把切好的土豆丝装盘，回应一声：“嗯。”　　　　李丽丽叹息一声，说：“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何导那样级别的导演想潜我的话，我早就答应了。”她说了一位知名导演的名字。　　　　就算李丽丽想被何导潜，那也得有机会见到人家才行。事实上，她们这样的小喽啰，连见上何导一面都很难。　　　　乔依然将一块猪肉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然后放在案板上，开始切肉。　　　　李丽丽继续唉声叹气：“哎，娱乐圈的水实在太深了，像我们这种没有后台的，即使长得再漂亮再会演戏，也是一辈子龙套的命！”　　　　李丽丽这话说得不假，乔依然也在心里叹气。她想，再混一年，要是她真的没有红的命，那就回老家算了。她之所以辍学来B市，本来就是因为家中突然发生变故，她急着走红好给家里还债，既然没办法红，那她就回老家看看有什么赚钱的路子，也方便照顾身体不好的妈妈和还在读书的弟弟。　　　　一边切肉一边想着心事，她放在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乔依然洗了手，擦干，掏出手机来看。　　　　看到来电显示，她情不自禁弯了弯唇角，对一旁的李丽丽说：“我接个电话。”说完她往自己房间走去。　　　　李丽丽在她身后开玩笑：“哟，好开心哦，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乔依然摆了摆手，走进自己房间，接通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