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铲除血尸的委托，最关键的血尸还没有除掉呢。

敲打归敲打。达成目标前，帮手先失去战意了可不行。

“……真的？”铠甲中传来怯怯的声音，动静不大，连回音都很弱。

“骗你是小狗。”银双向少年保证。

“那，拉钩……”

“哈啊——

你这家伙真是够了，幼不幼稚，小孩吗你？”银双扶额，有些无语了，直接出声打断他的话。

然后，他有些扭捏的踮起脚，摸摸白发少年的头，像是一个抚摸大型犬的小女孩，动作不是很放得开，看起来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银子，你在干嘛？”

铠甲那边传来疑惑的声音。

“没、没干嘛。”银双闻声后背脊发炸，犹如干坏事被发现了一样，心虚不已，嗖的一下就收手了。接着，他摆出一张正经脸，说道：“我知道你在那儿，但这不重要，就像我虽然很想问你魂魄出窍的原因，但现在却不是深究的时候一样。

那东西暗中观察我们很久了，这边的情报都被它偷窥的差不多了，是时候要对我们出手了。”

说完，银双一脸郑重，凝视着地宫高处的棺椁，那里冒出的陈腐血气似乎越来越多，都快成蒸腾而起的血雾了。

这座照着金銮殿的样子复刻建成的阴殿，最深处堆砌有一间高台，象征安置龙椅之地，台前铺设有汉白玉的丹陛，两侧皆是百步以上的台阶，从远处看，气势恢宏程度，丝毫不弱于帝王登坛祭天时的祭坛。

明明是一座地宫的东西，到了这白玉天阶前，竟给人一种这里又藏着一座宫殿的荒谬感。

银双见过国中之国，也知晓分为内城和外城的巨大城池，可宫殿中的宫殿，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太魔幻了！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一旁，铠甲中的少年也看得出神，嘴里呢喃着，仿佛回到了洞天福地的夏夜，摇椅上的老太爷又开始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向他们这些娃子描绘着一个浩大的仙侠世界。

眼前的景，是那么熠熠生辉，像极了上古仙人的手笔。

只是，几道石棺颤动的声音，破坏了这种仙幻感。

“嗡嗡嗡”

两人近前的石棺接连破开，霎时间鬼哭狼嚎，周围竟刮起了阴风，几头人高马大的黑毛粽子坐了起来，生前像是军士，身上的铁甲都烂光了，面孔没有生气，呈现一种深灰色。

这些僵尸死状惨烈，有的眼窝里插着箭矢，有的脑袋缺了半个，还身中数刀，似乎死前经历过相当残酷的战斗。

“嗷……”

“吼！”

它们嘶吼着站起来，乍看无法理解的叫声中，竟掺杂着少量古代语，属于古早时期的道洲文字，和上古的文法相近，当世早已弃用。

两个少年，一个在仙家秘境中长大，生活在古语和通用语混用的环境里，一个从小涉猎群书，知识面广泛。他们都认出了一些单字。

两人将各自认出的古字合在一起翻译过来：将军，守陵，杀……

“不许惊扰将军，闯陵者杀无赦？”琢磨过味来之后，两少年面面相觑，又是有灵智的鬼物。

“也许是怨气过重，受死前的强烈意愿驱使，机械式的在行动。”自诩“最近闯墓无数，因此颇有心得”的银双，如此分析道。

“只要还在‘僵’的范围内，就不难处理，都是些送经验的杂兵尔。”说罢，他率先动了，起手甩出两张符，在空中化为火焰之箭，射向离得最近的两头黑僵。

由尸体变成的鬼物基本都很怕火，一般来说，火道法术是对付它们的首选。

局势发展也确实如银双所料，其中一头行动僵硬的粽子被打中后，立马如干柴烈火般，熊熊燃烧起来！

“吼”

眨眼间，它便焦黑了，一身黑毛脱落，露出干枯的尸身，在火中没走几步就倒地、摔裂了，被烧成几段焦炭。

但另一只却没这么好对付，直接挥手打散了冲过来的火矢，似乎没硬透，还保持着一定的灵活性。

“银子，你注意到没有，刚才挡下你火焰的黑毛粽，背后有根几乎透明的血线，随着它的动作在律动，就像有人在背后操纵它一样。”这时，银双身旁的铠甲开口提醒道，里面的人似乎看出了些许端倪。

“血线？”小少爷眼神一凛，“听你一说，倒是的确有一些不自然感，详细说来听听。”

“过来了！”铠甲突然说道。

“什么？”

就在银双分神的那么一小会功夫，剩下的五只僵尸已经包过来了，像个铁桶阵，把两名少年围在中间，并在截断退路的刹那，同时发动进攻。

尸毒和怪力，就是僵尸最好的武器，配合金刚不坏的体魄，在近战中可谓立于不败之地。

“砰！”

小五开枪了，特制的灭尸弹在这个距离射出，犹如怼脸开火的猎枪，即便弹丸出膛后的打击面再散，也能确保足够的命中率。

一头身上插进十几把钢刀的黑僵与茅山的灭尸弹撞了个满怀，胸膛破烂，被生生击退出去，包围圈顿时暴露出一个缺口。

“趁现在！”小五脱困时，不忘招呼银双，让他赶紧退出来，短兵相接对他们不利，没必要在敌人擅长的领域中作战。

“来了。”银双淡定应道，抬手几颗烟幕弹下去，“嘭的”扰乱了这里的视野。

趁此空隙，他抓起那具白发少年的身躯，另一只手背过去，手上的储物戒微光闪过，一个长布包顿时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心道：还好当初为了谨慎起见，叨扰那老猎户时，多备了一把土枪，不然待会该怎样解决那头血尸，想想就头痛。

从接过委托，组建队伍的那天算起，他在外奔波了已经三个多月了，一路追击下来，各种古墓他也见识了不少，自然知道僵尸没有视觉，它们追寻活物，靠的是“灵视”，即“用灵魂接收来自这个世界的反馈”。

看的是活人肩上的“魂灯”——即：阳气。

在鬼物的感知中，那大概就像茫茫黑暗中的一盏救赎之灯，驱散寒冷和痛苦，让它们本能地想去抓住。

这和溺水之人会抓着救命稻草不放，是一个道理。

这些烟幕弹，掩盖的正是这盏“魂引之灯”，让粽子突然失去目标，进而产生迟疑。

和名为“灭尸雷火”的道家金丹一样，它们同样是茅山道术的产物，为一批定制的东西。就像豆腐、火药的诞生，源于一次偶然。

朱红色的烟幕中，两人肩上的“明灯”被那种色彩盖过，迷惑了剩下的黑毛粽子的感知，并且，银双在脱困后，动作非常娴熟地朝一头粽子开了一枪，一时间雷火激荡，那里宛若降下一场小型天劫。

“噼啪”

像是烧柴时一些被顺带扔进去的豆荚的爆裂声，中招的粽子轰然倒地，还没腐化的肌腱组织等，都遭到彻底破坏，纵有一根血线相连，让一个烧毁的木偶恢复活动，也已是不可能的事。

清秀的少年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后撤步，身姿优雅，瞬息来到那副铠甲身边。

汇合后，他先将带过来的白毛空壳放在一个安全的角落里，随后端着火器，与那副铠甲并肩而立。

“关于你说的血线的事，说来听听吧，或许能印证我心里的一些猜测。”银双拢了拢下垂后有些遮眼的额发，一边装填金丹和火药，一边询问道。

“嗯，”铠甲中，小五的精神沉声道：“那些线，和傀儡师的操丝术有点像，都是代替本体意志、控制外物的手段，除了最开始被干掉的那头黑粽子之外，余者身上皆连着那种血线。

我听村子里的长者说过，长毛僵是没有灵智的鬼物，虽然力量惊人，被打到会很不妙，但是，动作僵硬迟缓是其最大的特点，身手好的人不难规避。

这点和木偶是一样的，没有傀儡师灵巧的双手通过接线赋予其“生命力”，纵使能动，它们也不会鲜活。

那根血线，恐怕就是它们突然变灵活的原因。背后有生物在指挥它们。”

银双静静听完小五的话，随即沉吟了一会。

“你是说，那血线是傀儡师才会的手段。”

铠甲摇头：“还不确定，我只是觉得很像。对傀儡师而言，操丝是基础中的基础，但掌握起来耗时耗力，这个过程外行人应该很难坚持。”

白玉天阶上，一团红云涌动，充满腐朽的血味，从中激射出数条细线，鲜红的仿若在滴血，直直插进那丹陛上的三爪龙浮雕，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一时间尘烟滚滚，碎石飞落。

浮雕裂开，一条浑身若黑铁铸成的龙尸直立而起，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龙！？”小五吃惊，提到龙，那可是传说中的种族，先民尊为神兽，是超脱在上的至强生物，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一条。

“不……那是虬。”观察到头上的断角后，银双认出了三爪龙的身份。

那是货真价实的龙角，可惜只有一个，并被人折断，这条虬龙也因此而死。

“龙生九子，其子孙遍布山川大泽间。

其裔有鳞曰蛟，有翼曰应龙，一角曰虬……”

龙角无论炼丹还是炼器，都是绝佳宝材，显然它是被人盯上，斩杀后掰下宝角。

虚空中，几根血线晶莹，缠绕龙躯之上，若隐若现。

“嗷吼——！”

黄金龙瞳睁开，这条三爪黑虬仿佛活了过来，发出蛮兽般的龙吼声，下一刻，它飞了起来，犹如在驾云游动，风声呜呜，自高空向下俯冲，散发摄人波动的龙躯卷起罡风，掠过几头黑毛粽子，还有银双他们的头顶。

龙游过处，干扰亡者视线的烟幕一扫而空。

顷刻间，两名少年的位置暴露，那些原本还在迷茫的黑凶，顿时转头看向他们，张牙舞爪扑了过来。

“呵，王炸来了。”突然，银双冷笑。

原来，在最高处的棺椁那儿，一具缭绕血雾的尸体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