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这一盆冷水浇下来，原本恰到好处的暧昧氛围，瞬间一扫而空。

要知道，银双从未在人前暴露过自身秘密，像这样说出来，她可是做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思想斗争，才决定坦白。

无论是从近地处出来，小白毛昏睡期间，还是与同伴相遇，准备庆功宴的这段时间，她表里不一，动用经文割裂了思考，心神短暂的一分为二，一部分应付琐事，一部分屏蔽了五感，浸入深层次的内心世界，进行长考。

银双很纠结，她还是头一次对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外人有这么强烈的倾诉欲，想信任对方，结下因果善缘，好像错过了，会让她追悔终生一样。

冥冥中，直觉告诉她，她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这次抉择，将直接影响她今后的路，她必须慎之又慎。

这种感觉着实怪异。

而且，碍于自己平时那看人看物皆有点“小问题”的眼光，她生怕选到了错误答案。因此这次，她怎么犹豫都不为过。

“他虽为非人之身，但本性不坏，是个好人。至少和他相处时，我会比较自在，没什么包袱。

论心计，也是我更老辣……斗不过我的话，就算看走眼了，我也没啥损失。唔……或许可以交往看看。”

在小少爷的认知里，同伴是需要互信的，至少在攸关信任关系的事上，彼此间不能有所隐瞒。

在这点上，既然决定坦白，说明小五的内在，她是认可的。这具尸壳里，绝非一条肮脏的灵魂，相反，那种色彩宛若初生之白，干净又清澈。

而“同伴”，是能长久相处下去，一路同行之人。

收同伴，绝不意味着将拥趸和仆从收入麾下，而是需要交到可以和自己平等相交、并肩作战的人。

这是在接触、打理了家族产业，并在学园中经历了一系列风波后，小少爷总结的答案，算是一点经验谈，也是她如今看人的标准。正如商场不缺算计，学堂中亦有阿谀攀附之徒一样，她的身边从不缺少，也绝不需要那样的家伙。

从这些天的相处来看，她觉得，这个小白毛不会是那种人，他太单纯了，像张白纸一样没有颜色。

银双想做那个泼墨的人。

她很好奇，这样一张白纸，被她染色后，究竟会朝着怎样的未来发展？

是否会……顺遂她愿？

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扯远了。

至少此刻，小少爷的表情很不自然。

“不不不，我没有开玩笑。”虽然白发少年的态度令人火大，但她还是忍住了给他面门一拳的欲望，强压着恼火，尽量用正常语气和对方说话。

说着，银双解开头发，如瀑的青丝披落，配上那清秀而柔和的脸孔，确实有几分豆蔻少女的画面感。

换个同龄的少年在这里，可能当场就要看呆了。

可惜，有机会一饱眼福的家伙，是个心智稚嫩、喜欢年上大姐姐的小鬼，在他看来，银双散开头发并不能证明什么。

这个世界的男性本就有束发传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自古有之，深入人心，连跳出凡尘的修仙者，因为尚古，也多佩戴束冠，并且蓄发，更何况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呢？

银雕玉饰的发冠，本就是财富与地位的象征，而且传承长久的大族，观念也更保守，长发飘飘说明不了什么。

“唔……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很难相信，毕竟我们一样平啊。”小五皱着眉，纠结地说道。

一样平……

平……

平！！

毕竟内里是个七八岁的孩童，这个年纪的娃儿天真无邪的话语，最能戳中别人的痛点！

“平”这个字传到银双耳朵里，简直如同一记巨额暴击，敲在她最脆弱的点上，差点给她干破防了。

“你……！”小少爷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小白毛，嘴唇哆嗦的蹦不出几个字，最后，她怒极反笑，道：“行，我这里到底是大平原还是波涛汹涌，你试试就知道了！

此时，四野寂静，偶尔可闻的只有蛙鸣，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但即便这样，银双看着趴在他腿弯里的人，仍觉得……这里过分聒噪。

……

“醒……”

“醒醒……喂，别睡了，出大事了！”

一串急促的叫床声，和记忆中某段悠远的画面重合，让少年倍感亲切，不禁伸腰撒了个娇，嗯哼两声之后，他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正从高处俯视着他。

“呼，终于醒了，你这家伙，还不快起来看看你干的好事！”那人没好气道。

“小银？”少年揉揉眼，试探性叫了一声。

“昂。”

视线聚焦，朦胧的画面变的愈发清晰，瞬间，一具曼妙之躯呈现在小五眼前，小蛮腰，大长腿，藕臂纤细。

虽然中性的面孔和骨子里的男孩子气，微微破坏了青春少女的意境，让她看起来有些雌雄莫辨，但微微耸起的酥峰，却意味着一项不争的事实——银双就是女孩。

即便恢复了本相，但毕竟男装了这么多年，一开口，还有她大剌剌的举动，假小子味太浓了，属于遗憾系的美少女。

小五爬起来，看了眼周围，雾霭朦胧，待稍微适应之后，他的视野立马开阔了数倍不止，放眼望去，这似乎是一片相当宽阔的地界，单凭肉眼，很难望穿其尽头，因为视野极尽处，依然影影绰绰，分明还有乾坤所在。

他们立身于一座犬牙般凸出的山崖上，而下方，是一片宏伟的建筑群，灵峰，宫观，洞府，俨然一派宗门重地的气象。

还有笼罩此地的雾气，也十分不凡，仿佛甘霖般，接触后让小五的身体都产生一股躁动，身体深处竟传递出一种强烈的渴望，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希冀鲸饮这种灵雾，如植物渴水，这是一种本能的渴望。

茫茫雾霭，似是某种滋补物质所化。

“嗯，品阶很高了，能量很精纯，外界很难有能诞生这样灵气的造化地了，玄级？……唔，不对，地级都很难说，按照当今对灵气品质的划分，这里恐怕有地级九品……不，天一的灵气吗？！”银双体悟一番之后，评价道。

她最后的声音明显抖了。

刚开始她的注意力没在这些灵雾上，毕竟来到一个陌生地方，末法修士最先关注的点，肯定是这里的灵气中，是否存在“死烬”、“残渣”、“阻道物质”等，能够坏人修为的杂质。

那是末法修士的头号大敌，也是这个时代之所以被称为“末法时代”的根源问题之一。

这类有问题的灵气遍布现世，等于污染了修士成长的土壤，凡灵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下，别说滋养了，时间长了基本就是在毁道，加倍消耗先天之精，自然也就断了修仙之路。

天地玄黄四种品阶，对应的是净化了有害物质后的灵气，有高阶修士净化后精纯度较高的珍品，玄黄之气便是此列。

也有灵阵净化的量产品，品质较劣，一般修士看不上，也就给底层修行者用用，这类灵气，大多是黄级中下品。

至于造化地的灵气，基本都有主了，普通修士也就听个热闹，那都是仙门圣地级别的大教弟子才能享受到的东西。一般地级中品也就封顶了，再往上，就不是中低层修士能够接触的层级了。

而这里竟然遍地都是逆天品阶的灵气，如此离谱的事，怎能不让小少爷震撼呢？！

“倘若在此修行，一日抵得上外界百日。”琢磨通其中的逻辑后，她感觉整个人都是晕的，嘴里发出梦呓般的话语。

“是吗，感觉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啊，这种纯度的灵气应该很常见吧，我老家遍地都是，甚至比这里还要浓郁许多，就连茅厕这样的污秽之地周围的灵气，也比这儿的要强。”小五不以为意地说道，对此并不感冒。

“什——？！”银双闻言疯狂了，两眼放光的凑上来，追问道：“愿闻其详！”

……

“哎呀，没想到世间竟有这种宝地，真教人神往，日后请务必让我拜访！”

听完少年的讲述，银双对他口中的“老家”越来越感兴趣了，颇为神往。

对土生土长的现世人来说，那种神话般的地界，对他们吸引力巨大，恨不能现在就长出翅膀飞过去。

随着他们吞吐，山崖下方，云雾仿佛变薄了，露出更加清晰的景观，下方暮气沉沉，像是一个沉寂万年之久的宗门，里面没有活物的气息，宫观倒塌，灵木枯萎，种满神物的苗圃更是饱经岁月冲刷，曾经的灵地现在成为一片烂泥地，散发着腐朽气机。

再往远看，废墟无尽，天际云岚间，还有浮空的神岛，能有十几座，按着某种轨迹在天上飞行，那里同样有坍塌的建筑，上面一片死寂。

他们似乎正处于一座巨大的灵山之上。

“这是哪里？”

对于此时的处境，小五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唉……你个阿呆，喷鼻血晕了，我正想把你挪到一边时，你的额头居然冒血光了，还发出一阵诡异的诵经声，给我整迷糊了。等我一晃神的功夫，就被带到这来了。”小少爷被从对神话的向往中拉回现实，一拍脑袋想起正事，不禁愁容满面，朝着白发少年抱怨道。

“啊？你的意思是……”

“我们在你梦里啊，阿呆！”银双恶狠狠地道。

然后，她又解释说：“准确的讲，我们不在现实中，是被那诡异的经文以精神体的形式转移到这片空间了，据我猜测，这里很可能是一处人体秘境，和精神领域有关，繁盛后又破灭过的光景……人体只有一个秘境符合，眉间一点，灵台方寸，古称：灵台方寸山。”

“方寸山？”听到这个称呼，小五诧异，须菩提，猴子，方寸山，这几个关键字一出，仙凡两界的孩子可都不陌生，立马就能联想到一部童话。

大名鼎鼎的《西域记》！

书中虚构的门派，居然对应着人体一处秘境的名字，就知名度而言，二者流传的岁月似乎都相当久了，这其中的关系，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小少爷释惑道：“灵台方寸，斜月三星，皆是指心。人体有两大生命净土，一个是心脏之所在，一个是心神之所在，分别掌管肉身和精神，其他神藏，皆由这两大净土为起点，激活后才能开辟，第二境界——养灵的修炼，便与这些人体净土息息相关。

修行者最先接触的是和肉身有关的净土，至于精神净土，都是很靠后的事了，中低境界还接触不到。”

按她的描述，这方死气沉沉的秘地，应该就是小五身体的原主人——那位白发大能的精神秘境，曾经无比璀璨，宛若一方真实的神土。

银双甚至怀疑，此地最辉煌时，或许就是一处古老而强大的修炼圣地，有活人栖居于内，借助一位盖世大能演化的精神天地，自成一方洞天，高悬世外，长存不朽，也无惧树敌。

因为进犯这里，也就意味着冒犯了一位大能，想要打穿圣地核心区域，意味着必须同时灭杀一位大能的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