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斗闻言，赶忙边抹眼泪边踉跄着出了门，刘中文也慢慢地向门口走去。

“把腰板儿挺直了走路！”

卢老师突然喊了一声，刘中文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努力挺直了腰，瘦长的身子因凸起的胸膛变得有些扭曲。

“也别挺成那样啊，唉行行行你走吧。”

刘中文便又弓下身子，走了。

中午，刘中文和父母围在小茶几旁吃饭。饭吃到一半了，刘阳才开口：

“今天在学校干嘛了？”

“嗯？”

刘中文被突如其来的询问吓得一激灵，但好在刘阳在低头扒饭，没看见这一举动。

“就和平常一样上课啊。”

“哦”

又是长久的沉默，但刘中文习惯了。实际上，他们一家子很少能有机会像这样一起吃饭，刘阳很少回屋，他平时要么在工地，要么在饭店，要么就是在棋牌室。而张仲花就显得简单点，只有棋牌室和广场这两个地方，有时也会在超市，刘晴去年升了初中，中午也不回来吃饭，所以大多时候，刘中文的中午都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不见得有多差，刘中文可以用张仲花给他留的钱去买自己想吃的东西，吃完后就玩电脑，电脑很有意思，大量千奇百怪的信息常常令刘中文目不暇接，各种新奇的事物在他打开电脑开始就不断洗刷着他的大脑。对于他而言，互联网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三只眼睛，是第三双手，是第二个归宿。

现在如此，以后也是如此。

然而今天他却不能像往常一样回到他的“归宿”了，因为刘阳在家。刘阳对于电子产品的看法不同于刘中文。他认为网络——尤其是网络游戏——就是毒品，只有有所接触，就会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有次刘中文在玩《minecraft》2，刘阳看见了，走上前去凑到屏幕跟前看了好一会，又转头来看向不知所措的儿子，突然无比严肃地说道：

“这是什么？”

“游…游戏”，刘中文愣愣地回道

“游戏？！你敢打游戏？！！”

刘阳突然暴怒起来，他一把揪过刘中文的衣领，边甩边说：

“你知道这游戏是干嘛的吗？！它是专门来害你们的！就专害你这小孩儿的！！你还敢打游戏？！哪来的胆子！你还要上学呢你知道不！你要是再打游戏你就完啦！！……”

刘阳就这么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打游戏的后果，却也没举出一个例子，或是说一个可靠的依据。但单是那股发起狠来的蛮劲，也让刘中文自此之后再也不敢再刘阳面前打游戏。

刘阳慢慢地嚼着嘴里的饭，突然又开口道：

“你最近在学校还乖吗？”

“啊？嗷，挺乖的。”

刘中文生硬的回道。

“挺乖的？”

“啊？就是乖着呢。乖着呢。”

“没惹事儿吧？”

“没有没有。”

“哦”

“嗯”

……

“那你好好学习没有？”

“好好学了，肯定好好学了”

“上课要注意听讲，要记笔记！有什么不会的就抓紧问老师，别憋着不问。跟老师关系处好一点，眼睛放活一点，老师有啥工作你就要积极主动做，别跟死人一样杵到那。……”

刘阳又开始了。只要是有机会和刘中文说话的时候，他无论什么话题最终都能扯到这种事上来，尽管刘中文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但他还是得连连点头称是。

“你看我现在，看起来包个工只拿钱就行老板当起拽的很，可实际上我也不容易呢。你现在吃的这些饭菜，都是工地上一根钢管一斤砖一袋石灰一把汗，来的真不容易啊娃。”

刘阳又开始了那一贯的说辞，那苦口婆心的，歌颂劳苦的说辞，他讲的声情并茂，每每此时，他都会为自己的说辞所共情。他也是在工地上站起来的，站起来后回头去看那些还没站起来的人们，有时还会在人群中看见还没站起来的自己。

然而这已经够了，他不想在那群人中看见站不起来的还有自己的儿子。绝不能。

于是他会开口说，说出那段蕴含了无上至理的秘语，同时，也将是压在刘中文身上至死不灭的诅咒：

“孩子，你要好好学！一定要好好学啊！

你要好好学，然后考上一个好大学，之后就都好啦！大学之后你就不愁啦，学校会给你分配工作，你到时候坐在办公室里摇摇笔杆子钱就到手啦！有了钱，什么都有啦！而不学习，什么都不会有的

所以娃啊！好好学啊！好好学！”

1：（za shi）陕西方言，指厉害，有本事，基础好等，在此嘲讽李平斗。

2：一款沙盒类生存游戏，最早在电脑端发行，以建造和探索世界为主，可玩性很高。刘中文玩的是盗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