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国,兖州,大宁古岭。
群山莽莽,高山深林,一望无际的苍劲,又有风从峻岭阴面滚落下来,直吹得高树摇晃,枝叶飘摇沙沙作响,宛如碧海泛起绿潮。
此时入初伏,暑热之盛几能剥人皮肉,可大宁古岭中山高林密,一片草色洪荒,青冠如盖,隔绝大半流火。
林木阴蔽之间,黑色的腐土上甚至还有冬日残留的积雪,只是不白,浅浅的一团团透明,渗漏出刺骨凉意。
柳异赤着脚行走于绿海之中,握着一根五尺二寸长的木棍,未去树皮,手中那端用红绳栓两个泛着绿的大钱,拢了拢身上的粗麻单衣,只觉满手滑腻,原来早就被山中潮气润湿了:
‘空空如也,难道又要一无所获了?’
柳异是个放山客,一种翻山越岭、寻麻挖参的手艺人。
山外人说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然而大宁古岭中的放山客与之相比,也不遑多让!
夏日爬高走低,冬季过雪排泥,只挣得一口饭食,端的是艰辛!
往腰上的木编篓一抓,里面荡出空响,只有两团拳头大小的鸭脚果与一舌暗红色树舌灵芝,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去了大半,只剩巴掌大小,活像一块风干的牛肝。
柳异满脸失望。
鸭脚果味淡而皮涩,好在汁水丰沛,在山中稍能解渴。
而老牛肝虽然是灵芝的一种,但在大宁古岭众多山珍当中毫不起眼,药用价值很低。
换句话说,就是不值钱,要不是这玩意儿还有引火和驱蚊的功用,他根本看都不会多看上一眼。
在山中走了大半日,就只有这点收获,恐怕还换不回五个大钱,柳异心下烦躁,身上有些发热。
可他反而裹紧了衣裳,顾不得满身水汽的黏腻。
深山中,多有蚂蟥和“草爬子”,常栖身草叶尖上,人走过时便顺势附到皮表。
尤其是“草爬子”,体积细小,身有倒钩,爱吸人血,无孔不入,还最喜欢顺着血肉钻人脑袋,甚为骇人。
常年奔走于山溪石砾之中,脚上皮肤早已厚实,倒是身上有许多视觉死角,最为危险。
大宁古岭每年都有不少放山客,因为没有及时处理钻进皮肉的“草爬子”而倒下,往往七窍流血、浑身痉挛,死状相当凄惨!
‘参种、灵芝我不敢奢望······可来点血竭,哪怕是桑黄也成啊!’
放山客靠山吃山,一日没有收成,就要饿一日肚子,何况家里还有一张嘴在等他······
柳异摇了摇篓子,嘴里喃喃有词,只盼着老天爷能够赏口饭吃。
忽然,他手里的索拨棍一停,远远看到前方一处背风的岗地角落,灌木丛里挺出一株红茎绿叶来。
“小叶五,七月花正落!”
这正是眼下山参的形态,柳异心头一跳,一面想着老天爷是不是真开眼了,一面快步赶上前去。
可越是走近,他的脚步就越慢。
靠到面前,眼前这株“山参”,虽然也是刚刚落花,伞形的花序单个顶生,然而苞果色青、不赤,叶柄还有棕色短柔毛与细刺······
柳异眉毛耷拉下来,暗道自己大约是饿昏头了。
好歹也干了半年多的放山客,怎么还会把刺五加和山参混为一谈?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山风轻轻刮着,柳异没由来地打个冷战。
出门前寅时末吃的早饭,现在已是午时,他肚里早就饥肠辘辘。
忍耐着如有火烧般的灼热,柳异索拨棍甩得呼呼生风,把这株无辜的刺五加打个稀烂,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向岗地边上的“骑马桩”上一坐,从另一侧腰间掏出半团皱巴巴的粗糠菜饼和喝空了小半的黄皮葫芦,一口清水一口菜饼地嚼了起来。
水是山溪间的活水,冰冰凉凉。
粗糠菜饼又粗又硬,因放不起盐,粗淡如土。
即使配合着水的软化,但在被牙齿“研磨”的过程中,菜饼中车鸡草那股独特的鸡屎味和坚韧的植物纤维依然让柳异一脸生无可恋。
“这狗日的异界,生产力居然能低下到这种程度!车鸡草、猪笼、红折箩······这些能吃的野菜,都是靠穷人,一代代用嘴尝试出来的!”
柳异满腔酸楚。
他知道自己现在用力咀嚼的样子,肯定很像一头正在嚼草的老牛,充满了努力的滑稽。
可这个世道······
尽管他穿越到此方天地半年有余,却还是没能完全适应这种连基本温饱都无法保证的日子。
大宁古岭里,像他这样的底层罪户,可以说是吃得苦中苦,还要吃更苦!
放山客、排工、炭户、牧林工······都是些风里来雨里去的苦命人。
‘真是一言难尽!’
柳异心中哀叹。
感受着粗粒如砂的菜饼缓缓挤进胃里,他猛灌两大口清水,脑中思绪万千。
这半年多,靠着东拼西凑的信息碎片,柳异渐渐掀起了此方世界神秘面纱的一角。
神洲东有五国,一国曰青。
国北兖州有大山,曰大宁古岭。
岭之南有雄城,曰永安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