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柷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这个冯氏果然来者不善。
她知晓“衣带诏”之事,却隐忍不发,先是以怀中幼子尸身引得众人争执,再一言挑破阎翡珩之死加重案情。
此时再提衣带诏,分明就是要挟君上,想用昔日皇家夺位阴私迫得小皇帝不得不下令处置安懋。
顾柷想到此处,心念一转,面上立时露出一副懵懂而惶惑的神情,
“甚么?”
小皇帝假装听不懂冯氏在说什么,
“太傅,她说甚么衣带诏?”
徐知温目光闪烁,听得小皇帝此刻还不忘唤一声“太傅”,嘴角竟流露出一丝笑意。
殿内众臣闻及“衣带诏”三字,心知此事事态诡谲、又牵涉甚广,一时皆不敢出声。
安懋握着剑,也不出声。
倒是谢珽十分果决,小皇帝在上头一喊“太傅”,他立刻举起鲜血淋漓的手臂,指着冯氏喝骂道,
“一派胡言!”
他看向周围原本要捉自己的五六个禁卫,极其有主人翁气概地指挥道,
“哪里来的疯妇?竟敢密谋行刺,还快不压下去!”
那五六个禁卫也被谢珽指挥若定的气势震住了。
这狐假虎威的“狐狸”变得太快,乃至于教他们一时都分不清到底谁是“老虎”了。
冯氏显然比这五六个禁卫有主意,她一见小皇帝在这时又倒向了安懋,立时骂道,
“你这个蠢物!”
她癫狂地尖笑起来,好像是在和谢珽对骂,又像是神志不清地把谢珽认成了顾柷,
“你算甚么皇帝?不过是他安太傅捏在手里的玩意儿罢了!”
“你哥哥都被他一杯鸩酒毒死了,你还敢信他?”
康恒之出声道,
“陛下,安太傅绝不可能刺杀阎侍郎。”
他不顾冯氏如何尖笑失态,只是不咸不淡地道,
“开宴之前,安太傅入禁苑与陛下商谈国事,得陛下亲赐宝剑之后,再回皇极殿立侯。”
“阎侍郎之官职虽远在安太傅之下,但在天子脚下刺杀朝廷官员绝非易事,即使安太傅授意他人行事,刺杀前后也不可能无一音信传递。”
“如今金吾卫驻守帝京城门,宫苑禁中多由羽林卫把守,倘或羽林卫与安太傅私相授受,替安太傅夹带消息,意图联手谋害阎侍郎,此妇人理应在宫门门口就被禁卫羁押,如何还能容得她疯疯癫癫地跑至陛下跟前呢?”
此番话一出,那冯氏顿时转笑为哭,呜呜咽咽地道,
“殊不知‘百密皆有一疏’,这安太傅平日里在朝野内外纵横惯了,想我那夫君人微言轻,随意指使了手下人……”
“既是为了夺得‘衣带诏’而在阎府中炮制鬼母案死者状,安太傅又怎会如此大意?”
康恒之淡淡道,
“再者,‘天时地利人和’,倘或真有‘衣带诏’之事,安太傅何必要选在陛下寿诞之日、群臣共聚之时刺杀阎侍郎?”
冯氏瞪大了眼睛,泪水从她的眼眶中簌簌地流下来,沾湿了怀中小儿的纨裤。
“这还不简单?”
徐知温温声开口道,
“有陛下与群臣共作人证,自然比自行下手更能洗清嫌疑。”
谢珽掠目一凛,当即笑道,
“徐公子说得是啊,难怪陆将军姗姗来迟,原来是怕被众人看见,无端惹上嫌疑啊。”
徐知温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玻璃盏中的绍兴酒,好像还在回味方才安懋向他举杯的那篇祝酒辞,
“康大人听见了罢?”
“陛下寿诞之日,便是将军回朝之时,若说到‘天时地利人和’,哪一天能比得上今日,能将鬼母案与阎府血案联结到一处,又一并嫁祸与将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