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的水人七尺高，身上缭绕白雾般的水汽，宛若清晨起雾的湖面，给人一种难以把握的距离感，朦朦胧胧，他站在二楼残垣断壁间，飘然若仙，好像一道光线折射出来的投影，真身似乎不在此世中。

他拥有着一张令人羡慕的娃娃脸，一头水蓝色的头发中长，披散在肩膀和颈间，容貌年轻得有些过分。

虽然看起来很瘦，并不怎么威猛和强壮，可当见到实际战绩后，相信在场的几人中，没人会怀疑其实力。

能够生擒追影宫的门徒，这本身就是一种实力象征。

那具清瘦身躯中，蛰伏着不弱于“虎豹”级别猛修的庞大灵气，简直像一座行走的富矿。要知道即便是这座洞天，那种猛人也是少之又少。

这和境界无关，而是生来天赋就如此。

就像蝼蚁，虎豹、麒麟、良驹等称呼，对应的是个体所能达到的上限，未来成就的高度，即天才与平庸的区别。

末法时代，拼的不是境界，而是极限！大环境的天花板压下来，过往辉煌皆成云烟消散，一切都被推倒重来。

天赋平凡者，后天努力到极致，也就和那些神话遗老一样，在末法时代，被戏称为“骆驼”，寓意“瘦死的骆驼，也比外面的野马要大”。

唯有不断打破上限，创造新神话，才是这个时代的唯一出路。

“都说水系功法养人，真好呢，咱也想要这么水灵的肤质，将来有机会去花楼，也能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老程眼热道。

这倒不是假话，水滋养万物，在神话璀璨的时期，修习水属性灵力的人，往往都是俊男靓女。

其中有的人，可能确实是因为天生根骨契合，生的阴柔，才去修行水之力。但大部分人，甚至是其貌不扬者，都是冲着水系美颜去的，而且最后看来，效果还不错。

追影宫散修黑狱附身的那名少年，此时双眼涣散，衣不蔽体，那些凡人穿的衣物，早就在修士间的高强度战斗中爆碎了，如今被一张篷布一样东西盖着半截身子，体表皮肤上有一些蚯蚓状的黑色突起，生死不明。

二楼，冲击造成的圆坑里，少年匍匐在水人脚边，其体内，一大团乌光横冲直撞，想要逃走，却被那张篷布上的纹路克制，经文禅唱声镇压而下，令其无法作妖。

“喂，那是一张经文被吧，盖灵骨的殓具？”秦飞羽被这一幕看的嘴角直抽，于是用胳膊肘捣捣老程，小声问他。

老程一摊手，道：“诵过轮回经的，起码是远古大能裹尸之物，传说灭度万年后，能藉此物超脱阴阳，活出第二世，非当时的菩萨、罗汉不能炼制。真是造孽呀，鬼知道那个疯子从哪挖出来的。”

“哦对，这东西还能固魂，那孩子兴许还有救。”话音落后，他想了想，又补充说，“如果不是洺洛命令他这样做的，那这东西可就逆天了，说它成精都不为过啊！”

噬影经凶邪，以其秘法凝聚的乌光元神，继承了本体至少四成的精神力，都快抵上一个仙路第二境的修仙者了，不然，这部功法何以称妖邪，能让掌握的人炼化他人影子，达到控制、夺舍的目的。

当世强者，从第三境开始才会接触精神法门，至少要修习到门派长老层面，才能自如镇压第二境的元神。

以老程的道行，想要拿下那团乌光，免不了一番恶斗。他都已经是四境后期的大高手了，等熬到满头白发，他都有资格去争一争管理者的位子了。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无法保证被夺舍身体的主人，最后能安然无恙。

但……二楼废墟里的那个人做到了，那布上的纹理散发金光，映照出一片异景，有黄金铸成的佛塔、降魔杵等神物显灵，皆为灵力构建而成，伴着隆隆禅唱声，轰然镇压下去，顿时就令那团乌光吃瘪，气息萎靡，缩到少年体内某处自闭了。

瓦砾堆中，水人的娃娃脸上面无表情，他弹指射出一片符文，于虚空中共鸣，发出部分精神思感，可以被捕捉。

“老爹，那人好像在示意我们上去。”这时，一直在旁边陪着小五，不曾开口的东东瞬间坐不住了，瞄了个大概，便张口说出那些如金属般的字体的含义。

被困幻境时，他没少见过这种文字。

神话没落之前，这曾是勾动天地之力的纹理，为过去万法之根基，天地大变后，这些符文失去了神力，转而成为一种纸面上的文字，在洞天福地之中流传，被称为：旧仙体！

在和小家伙短暂交流之后，东东认为，他翻译的没错。

“真是这意思？”秦飞羽讶然，他并不是修仙者，看不懂虚空中映现的符文，于是抱着怀疑，去问老程。

“……哎呀，说来惭愧，旧仙体是老一辈人用的‘方言’了，像我这种经常外出谈生意的，讲通用语居多，已经不太认识这种字了。”老程挠头赔笑，同时，恶狠狠瞪了一眼朝他抛眼神炫耀的“好大儿”。

小秦目瞪口呆，还能这样的？

老程咳嗽一声，道：“咳咳……别担心，精神力也是可以交流的，我延伸出一点精神，捕捉一下蕴含在里面的思感就可以了。”

片刻之后，老程睁眼，对秦飞羽点点头，而后迈出脚步，朝着洺宅进发。

三人见状，连忙跟上。

路上很顺，没触发什么机关。楼梯处的幻境也没有要现身迎敌的意思。看来，水人暂时成了那些阵法陷阱的控制中枢，成为这栋房屋类似阵眼的存在，被房屋主人，洺洛赋予了部分权限。

自始至终，小家伙都表现的很沉默，躲在秦飞羽大腿后面，跟树袋熊一样，紧贴着不放。

“这小子这么黏你？”上楼时，老程对这一幕感到诧异。在他印象中，洺洛的徒弟应该没这么黏这个保姆才对。

“小五……”东东有些难过与自责，因为他知道，挚友在这个楼梯显现的幻境中经历了一次死劫，差点就没醒过来，重临受难地后觉得不安，也很正常。

觉察到东东的思绪，小家伙冲他笑了下，无声地开口，那口型仿佛在说“不怪你”，惹得小伙伴险些没绷住泪。

“傻儿子你哭啥？”老程看到队伍停住了，回头寻来，觉得自家娃这时矫情个什么劲，不由分说，先来一脑瓜子。

“我没哭……！”东东咬唇。

“哈——”老程长叹息道：“行了，天亮了，老爹还得交差去呢，别闹了好嘛。”

他扛起自家娃，足底生风，眨眼就爬上二楼。松木雕刻的阶梯散发幽香，只是这会儿，没人有闲心去欣赏这份雅静。

秦飞羽见状想要跟上，但谁知刚一迈腿，那人形沙袋的重量就令他身形一滞，差点扑倒在楼梯上。

小家伙紧紧抓着他的裤腿儿，跟小秤砣似的，问他原因也不肯说，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愿再走了。

秦飞羽蹲下来，面对面，看着小家伙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道：“为什么不想走，总要有个理由吧，只要你愿意说出来，我们就可以不上去。”

小五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启，但最终没有出声，随即又把目光移开。

“是因为害怕尸体吗？”小秦觉得，他这么抗拒去二楼，也许是害怕水人也说不定。

水人的真面目，秦飞羽是知道的。

毕竟，他曾与这小子的师傅一块旅行过，亲眼见过那种近乎通灵术的古老技法，祭炼亡骸，使之变成受人控制的冰冷人偶，明白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小家伙还是不说话。

“乖，听话。”秦飞羽试着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抚摸那颗小脑袋，一开始小五显得有些抗拒，但姜还是老的辣，在那高超的“顺毛手法”面前，小五红透了脸颊，好像还有点享受的样子。

“这孩子真像只猫。”小秦在心里想道，他以前就这么觉得了，这小东西既扭捏，又爱撒娇。

到最后，这小东西甚至趴在他怀里，一脸惬意，甘愿被秦飞羽的“撸猫神功”上下其手。

楼上，老程都等的不耐烦了，从上面嗷唠一嗓子：“喂，怎么这么慢呐？！”

“马上。”

小秦回应道，然后像抱猫一样，把小家伙弄起来坐正了，说道：“好了，现在能告诉小秦哥哥不想上去的理由了吗？”

小家伙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斜楞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叔叔。”

“哦吼？”秦飞羽脑门爆筋，浮现怒气，他“核善”地笑道：“你小子胆儿肥了啊！”

“小五……不想和那具傀儡碰面，不想师父看到的染血未来成真。”突然，小家伙吐露了心声。

“嗯？染血的未来？那是什么？”这没头没尾的发言，着实把秦飞羽给听糊涂了。

“解析回音石残片的那段时间里，小五看到了，多年前，师父在一间密室里摆下符阵，宰杀了一头浑身黑黑的大鸟，白肚皮，一米多长，翅尖火红，拿它当祭品，预见了一角模糊的未来……”

秦飞羽思衬：黑羽白腹，像喜鹊，特大号，翅膀尖有天生的火纹，能预知将来……嘶！这不是上古异种——乾雀吗！？

这种神鸟诞生于太阳火精之中，为乾阳化身，有先民视其为金乌，对它顶礼膜拜。该族一双神眼通灵，可以看到未来的一些分支，最会趋吉避凶，因而存续的特别长久。

“他抓了一头乾雀……”小秦顿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这消息实在有些劲爆啊，号称几乎不可能抓到的上古异禽，居然被人抓住了，而且还是在末法，这个修士最落魄的时期抓到的。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可是要引起轩然大波的！

须知，在神话最璀璨的年代，该族都没被抓过活的。

“不对……末法衰微针对所有生灵，乾雀并非天生体魄强大的种族，而是与法则伴生，倘若一直待在现实世界，同样会受影响。”听小家伙话里的意思，这似乎是他还在这个家当保姆时发生的事情。

越是深思，秦飞羽越能感到脊梁骨都在冒寒气，感受到一股大恐怖，他的脸色逐渐发青，有了一种很不好的念头：“洺洛这家伙，该不会偷袭了有神禽栖息的上古福地吧！？”

特殊时期，各大洞天福地一致对外，按理来说，这些都是友军才对。

不过，痛击友军这样的大离谱事件，也确实很像那个奇葩会做的事。

多年前，洺洛不惜得罪其他秘境也要防范的血色将来，在小家伙转述下，慢慢清晰与铺展开。

天柱倒塌，青冥将倾，洞天大地上一片赤红，既有村舍上熊熊燃烧的火光的红晕，也有人流的血，汩汩而流，简直要汇成溪流。被黑气笼罩的魔影成群结队，在村里挨家挨户搜人，然后杀戮。

那些熟悉的面孔上，皆缭绕着化不开的死气。如果不能避开这一未来，也许数天后，他们都将应劫。

“孙伯，王叔，杜婶，李婆婆……”听着小家伙一个个数出的名字，秦飞羽的心里一阵难受，都是村里的熟面孔，很多长辈那时都照顾过他，传授了不少育儿的真经。

死亡名单还在继续，这时，洞天里一些天才少年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上面，再往后，和小五同龄的孩子也不能幸免。

“……东东。”当说出挚友名字时，小家伙的话音颤抖了。

甚至，连秦飞羽也榜上有名。

“什么？！”小秦吃了一惊，卧绰，人在楼梯坐，祸从天上来！

这下，他彻底不能淡定了。

因为，真要按这个名单应劫的话，整个洞天人口，将锐减九成！基本上死绝了。

“这这这……你师父呢？”

小家伙摇摇头，面露哀戚：“……远空，四兽拉车，在与一位滞留人间的神明的对决中，师父战至力竭，自天上坠落，更远的天际，有一些璀璨的光团虚影，如泡泡般被戳破了……”

现在，连秦飞羽都有些听抑郁了。

连消失世间许久、只活在那上古传说中的神明都会出现，众多洞府同时遭劫，究竟是何人能量这么大，能请动一尊遁世神明，他的目的是什么？想要吞并诸仙，还是说有人居于幕后，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他总觉得后心发冷，有些悲观地说道：“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在他看来，此局无解。

就算洺洛从几年前就发出警告，提醒现在的他们要小心染血的未来，又能改变什么呢？

神灵都参战了，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这就像一封末日预告函，除了带来恐慌，改变不了任何事态。

“小五……不想大家死掉。”小家伙钻进秦飞羽怀里，噙着泪花，伤心说道。

秦飞羽好言安慰着他，同时深吸了口气，问他看到的情景中，洺洛可有提到破解之法。

既然是利用乾雀的能力预知到的，存在多个模糊未来，染血破灭只是其中一条线，那就说明，未来绝非一成不变！

历史大势无从改变，那就将大势分流，朝着好的方向引导就好了。

“有……”小五抽了抽鼻子，弱弱道：“不让我和二楼傀儡相遇。”

“……”揉着怀里这小子乱蓬蓬的头发，小秦面上有些犯了难，他明白洺洛指示小家伙这样做的本意，是为了避开血与泪的时间线。

但从严格意义上，回避已经有点太迟了。

从老程捏碎洺洛留下的符牌，误打误撞，打开黑洞传送门的那一刻起，齿轮就开始转动了。

而黎明时分，水人的突然出现，更是杜绝了对这条时间线进行干预分流的可能。

严格的说，两者已经相遇了。

谁知，小家伙使劲摇头，看出了小秦叔叔脸上的迟疑，忙说：“关键节点在楼上。”

“喂！”

二楼，老程略带火气的声音传来：“马上马上，几个马上了？！”

通宵过后，他还有一揽子的事要处理，不是草草交个任务就能马上休息。纵然修仙者到了一定境界，是可以像辟谷那样不睡觉的，但那也有限度，这么个爆肝法，仍会吃不消。

况且，这种情况不是一天了，自打摩擦升级，仙盟大营前移之后，老程已有半年多没好好合过眼了。

冥想与打坐，洗不去精神深处的疲惫。

秦飞羽和小家伙对视一眼，犹豫再三，最终在小五哀求的目光下，他心软了，不管这背后是不是有隐情，他都决定撒这一次谎了：“抱歉前辈，小五好像有点不太舒服，焉了吧唧的，可能是吃坏肚子了……我先带他去休息了。”

说完，他抱起小家伙，认准一个密室的方向，直接溜了。

“哈？”

老程乒铃乓啷跑下来，一看下头没人了，顿时一阵脑胀。

他误解了小秦的意思，以为这是要让他把这边的烂摊子也收拾了，平白多出的工作量，令其头大如斗。

“一个二个，都当咱是老牛吗，任劳任怨！”老程忿忿道，但抱怨归抱怨，二楼愈加宏达的禅唱声飘到楼梯这来，立刻让他紧绷起来，抓紧赶了回去。

……

墙后密室，由一扇翻转门出入，里面布置简陋，只有一张小铁床和一副桌椅，像个临时避难所。